拾萬空間(杭州)非常榮幸地將在2026年3月14日呈現藝術家秦晉的最新個展:忍冬花語,主要呈現藝術家近幾年的新作。這里的忍冬,是一種對待生活的修辭語。忍冬,即金銀花,凌冬不凋,花葉相依,先白后黃,金銀同枝。這種植物在中國的藥用傳統中,被賦予清熱解毒、延年益壽的功效;而在更古老的意象里,它纏繞共生、忍耐嚴寒的品性,使其成為“愛與被愛”、“奉獻與羈絆”的隱喻。此次展覽雖呈現新作,但是每一件作品都勾連著過去,扎實且有跡可循。
從2003年秦晉燃燒母親遺物的《再陪你一會兒好嗎?》(插個圖),到2022年以云為軀的“被改造的風景”系列,秦晉的藝術始終在探討:一個人如何在生命的喪失與獲得之間,學會忍耐、轉化、最終讓問題消解。她的作品,如同忍冬的藤蔓,纏繞著記憶與遺忘、暴力與溫柔、獻祭與重生——那些看似對立的情緒,在她的手中,最終開出同枝的花。
2003年,剛從廣州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的秦晉,做了一件在當時看來極為激進的事:她點燃了母親留下的衣柜和衣物。母親在她幼年時離世,這場過早的喪失成為她生命中的裂隙。在《再陪你一會兒好嗎?》中,火焰吞噬木柜與衣物的瞬間,既是毀滅,也是祭奠。凱倫·史密斯在評論中寫道:“火所扮演的‘靈媒’的角色不是中庸溫和的現世存在,它通過吞噬現世之物將其變成彼岸之灰燼與青煙,成為了獻祭與超度的使者。”秦晉賦予了火“潔凈”與“重生”的寓意——燒掉,是為了讓逝者安息,也為了讓生者得以繼續前行。
同期的《黑梳子》(2006年)《我冷》(2006年)等作品,延續了這種以“毀滅”完成“保存”的悖論。她選擇的都是貼身之物:梳子、衣物,那些最貼近皮膚、承載體溫的日常用品。火成為她與母親對話的唯一語言,也成為她作為藝術家最早確立的語言方式——決絕、熾烈、不容置疑。
早期作品中的火是爆發式的告白,那么2006年開始創作的《二十九年八個月零九天》,則將這種告白轉化為日復一日的浸染。這件作品耗時三年:秦晉坐在燈光黯淡的室內,一遍遍熨燙衣物,直到絲綢在高溫下脫水碳化、一觸即碎。鏡頭記錄下汗珠順著發絲滴落的瞬間,記錄下一件件華服化為“鬼魅的存在”。這看似日常的家務勞動,被她賦予了近乎宗教般的儀式感——熨燙不再是使衣物平整,而是使其“死亡”。凱倫·史密斯敏銳地指出:“藝術家將物品帶到徹底摧毀的邊緣,但又施加控制,將它們從毀滅途中救回:這位藝術家——秦晉,是統治領域的大祭司。”
這種“控制”的悖論,成為秦晉此后創作的重要線索。在2015年的個展“用骨頭順從,用皮肉示弱”中,她將這種控制推向極致:125平方米的墻面,用色粉制成的骨盆模型反復涂抹,重現米勒《晚鐘》中農夫和農婦低頭祈禱的輪廓。數十萬次的摩擦,使堅硬的石膏逐漸消磨,化為溫柔的紅色粉末——那是身體的消耗,也是精神的供奉。在顯性的權力與僵硬的社會準則面前,秦晉選擇了一種私人化的抵抗:表面順從,內心卻大寫著那個“不”字。
2014年完成的三屏影像《白沫》,是秦晉創作的分水嶺。這部耗時近三年的作品,講述了三個不同的生命階段,講述了一個關于輪回與和解的故事。“白沫”既是海浪拍岸的浪花,也是床褥間轉瞬即逝的泡沫與污痕;既是老人皮膚上的斑點,也是少女吹彈可破的肌膚。秦晉用緩慢如默片的鏡頭,記錄下衰老與新生、記憶與遺忘、告別與重逢。老人的書寫、中年的凝視、幼童的躍動,在三屏并置中構成時間的蒙太奇——她們是同一個人,既可能是母親同時也可能是女兒。而秦晉自己說:“對迷信的人來說,獻祭就是真的。”當母親的角色在她的人生中降臨——她自己也成為母親之后——她終于能夠平靜地面對那場早逝的告別。《白沫》不再是哀悼,而是接納:接納生命如同泡沫,短暫卻完整;接納失去如同海浪,去而復返。
2016年之后,秦晉的目光從“水”轉向“云”。“被改造的風景”系列中,云朵翻涌的身軀里,藏著持槍者的輪廓,也漂浮著膝蓋、絲帶、校服這些日常而私密的符號。這種“隱藏”并非怯懦,而是一種更為成熟的智慧。在一次對談中,秦晉說:“英雄可能是受害者,也可能不是。犧牲需要看語境,它是復雜的。”她不再用火焰直接焚燒,而是將那些沉重的記憶、歷史的訓誡,化為云淡風輕的風景。90年代至今流行的“歐陸風”畫框、墻報上的美術字、徽章上的圖案——這些伴隨她成長的視覺經驗,被她重新打撈、組合,成為一種關于“自我啟蒙”的視覺語法。同期的《新編故事園地》《行動操》《謎》系列,延續了這種對集體記憶的個人化重寫。她將廣播體操的動作抽離為下跪、點頭、行極右禮;將宇宙星空的壯闊與校服的日常并置;將“犧牲”的英雄與農業氣象的“小常識”并置。黃靜遠將這種工作稱為“地層分析式的工作”:“去看自身的精神歷史,‘自我’蘊含的政治性是如何被抽離、標簽化和被回避,繼而如何再現其區別于公共話語的政治性。”
在視覺創作之外,秦晉始終保有一條隱秘的線索:寫作。從2006年的《mini》,到2016年的《火燒云》《為什么看房》,再到2018年的《隱身人》,她用小說的方式,處理那些無法被圖像言說的部分。她迷戀語言“把自身存在對象化”的能力,迷戀“把假的說得跟真的一樣”的虛構魅力。秦晉講到:“寫小說對我來說不容易,但這是練習——搭建結構的過程很有樂趣,就像把一堆散亂的積木最后搭建成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房子。”
《隱身人》中,她以“御宅者”的自問開始:“為什么我想成為隱身人?”躲避他者的觀看,躲避被“物化”的意志,同時向一個“無法用肉眼看見的人”保持開放——那或許是母親,或許是上帝,或許只是另一個自己。小說中出現的蝴蝶斑紋——“用來嚇唬別人的一種花紋,很逼真但其實是假的”——成為她看待所有敘事的隱喻:真假之間,本就是小說的領地。
這種對語言的信賴與警覺,與她閱讀的經驗密不可分。卡夫卡、圖森、卡爾維諾為她打開了“形式的實驗”。她學會了“打碎”故事,學會了讓文字與圖像保持距離又相互滋養。在她的工作中,寫作與繪畫始終并行:它們屬于同一個作者,卻各自獨立。正如她所說:“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。”
在2026年,“忍冬”成為理解秦晉的關鍵詞,不僅因為它象征忍耐,更因為它隱喻轉化。金銀花初開為白,后轉金黃,同株而異色——恰如秦晉作品中的那些悖論:火是毀滅也是祭奠,熨燙是平整也是摧毀,云是輕盈也是沉重,藍色非紅卻暗藏“罪”字。她從不在兩極之間做簡單的選擇,而是讓它們共存、纏繞、最終轉化為新的生命形態。但秦晉也從不試圖成為“中性”的藝術家,她坦然接受自己的性別經驗所帶來的全部饋贈與重負:母親的早逝、成為母親的歷程、作為女兒與妻子的日常、作為女性的身體與欲望。這些經驗從未被她的創作“過濾”掉,反而成為最核心的燃料。
2026年的春天,當我們站在“忍冬花語”的展廳中,看到的是這二十余年的影子的痕跡,是秦晉用藝術完成自我救贖的完整敘事。從燃燒的火,到熨燙的汗,到海面的泡沫,到天空的云——秦晉的創作軌跡,如同忍冬的藤蔓,纏繞過死亡的寒意,終于開出金銀同枝的花。
“我的創作過程始于個人記憶,始于我開始有意識地吸收外界影響的時候。”秦晉這樣總結,“我一直致力于尋求事物的細微差別,試圖捕捉到它們留下的痕跡。我把自己看作一個尋求‘證據’的偵探,以揭示推動我藝術創作的沖動,給自己一個繼續這樣做的理由,不管是生活,還是創作。”
如今,這些“證據”將在展廳中與觀眾相遇。它們不會大聲宣告什么,只是安靜地存在著——如同忍冬的花,在乍暖還寒的春日,悄然綻放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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